達摩四句偈 3-3

1998年5月31日于洛杉磯美興聖

民國三十七年，我在東北，山海關外有個大站叫錦州，錦州的北邊有一個站叫石山站，當時我在石山站辦道。山上有座大廟，裡面有一百多個和尚。據說那座廟在元朝時就有了，法師年紀很大，山下的老百姓、農民都信佛教，崇拜這個廟，叫做三寶弟子。

在石山站辦道的時候，很多三寶弟子都來求了道。求道的人越來越多，之後三寶弟子就不去廟裡了。廟裡開銷是靠三寶弟子來維持，三寶弟子不去，廟裡的和尚生氣了：「為什麼三寶弟子一天比一天少？」一調查，原來山下有一個辦道的佛堂，把我們的三寶弟子都拉去了。他們很生氣，好像在搶飯碗似的，其實不是搶飯碗，這是宗教信仰自由。但是，山上這些和尚受不了。

有一天，廟裡的和尚給我來封信，內容講得很客氣，某月某日什麼時辰，在廟裡預備素餐，請來赴宴，順便大家辯論辯論佛教經典。我一看到，嚇了一跳，辯論佛教經典，我們不能與和尚比，和尚天天看佛經，我們是偷閒看一點點，和他們辯論，不夠資格，我們怎麼敢去辯論？

但是，這裡面又發生問題了，我說：「我不去。」有好多三寶弟子都說：「天道寶貴，你不去不行！」既然請帖來了，不去的話，就顯得天道裡面還有很大的缺點，會受很大的影響。但是，這個道，如果要辯論的話，不是好現象。換句話講，我也不夠程度和老和尚辯論，人家是從出家就看佛經，我們哪行啊？

研究半天，結果不去不行，若是甘拜下風的話，天道就不要辦了，只好咬著牙去。怎麼去？沒有底！當時有一個竅手叫葛景濤，現在在臺灣，那時候才十二歲，跟我在一塊兒。我看一看他，接著說：「葛景濤，你跟我一塊兒去。」必要的時候我求上天幫助，要不然下不了台就變成考道。於是帶著竅手，我們就一塊兒去了。

當時在東北，大家都穿長衣，一個十二歲小孩，很矮，也穿長衫戴小帽頭。那時點傳師點道都戴帽頭，俱整衣冠，就是把帽子戴好。

到了那裡，把我嚇了一跳，大院子裡面，地上鋪了蓆子，坐滿了人，都是三寶弟子。用木頭搭的擂台架子，上面擺四把椅子，中間有八仙桌、一個檯子。我一看，想跑也不行，這糟糕！哪見過這場面？硬著頭皮進去了，裡面的知客僧很客氣，帶著我去，於是就上台了。

那一年，我二十八歲，現在想一想心裡還有點怕，下面坐那麼多人，上面有四把椅子，坐了四位和尚。八仙桌前有一把椅子，老和尚在那兒坐，這邊一把椅子空著給我坐。

老和尚講：「大家都是佛門弟子，聽說你在山下對人心挽救方面貢獻很大，聽說你對佛經很有研究，開班都講佛經，現在我們請教你。」我說：「這個我不敢當，若是研究佛經，還是我跟你們學。」老和尚說：「不要客氣！事實擺在眼前，好多三寶弟子跟著你們修道，你一定有你的長處，你不要客氣！」

旁邊四個和尚，很急迫的樣子，就開始問這個、問那個，我就勉強應付，確實我沒力量招架。他們這一句經典問你，那一句經典問你，這些經典，我聽都沒聽過。

最後講了這麼一段話：「你們一貫道自己沒有經典嗎？為什麼來偷佛教的經典？像耶穌教、天主教有聖經，你們應該有自己的經典，何必偷佛教的經典？」我話還沒有出口，那個十二歲的天才葛景濤，很悠游自在的講：「如來佛普度眾生，沒有註明非和尚不能看佛經，我們也是眾生之一，這經典是普度眾生，當然可以看。」

這四個和尚還要辯論，這個老和尚講：「好，到此為止，大家不要辯論了。了不起！了不起！這小弟弟年紀這麼小，這句話裡有骨頭，了不起！我們不要辯論了。」就憑他一句話「你們了不起！」就把這事情給壓下了。

上天加靈！兄弟我鬆了一口氣，沒丟人現眼，「這句話裡有骨頭」嘛！謝天謝地！這台戲到此為止，然後就下台吃飯。在吃飯席間，老和尚問：「我求道行不行？」我說：「不行。」

天道不度和尚，度和尚完全不對！那麼，和尚能不能求道？能求道！要變成一個居士身，不要還俗，也不要結婚，只要把袈裟脫掉，變成一個居士身，成為男居士或女居士，就可以求道。

我說：「不可以。」他說：「為什麼不可以？」我說：「你是一個老法師，一輩子出家，有一條件你做不到。」他說：「什麼條件？」我說：「要變成一個居士身才可以，穿著袈裟不行。」老和尚說：「這很難，要脫下袈裟是很難的一件事。」我說：「所以，你也不要說一定要求道。總而言之，大家有這佛緣，將來再說。」

沒過半個月，共產黨打到那個地方去了。晚上一把火，把他的廟燒掉，佛像通通推倒，年輕的和尚強迫還俗，這個老和尚走得快，趕緊跑掉了，他若不跑掉，會被活埋。

已經過半夜了，我在石山站佛堂，有人來敲門，打開門一看，是這老和尚來了。「你來幹什麼？」他說：「不得了！不得了！他們把廟燒了，共產黨攻進去，把佛像推倒了。還好我跑得快，如果跑不快，就沒命了。」他說：「有沒有衣裳給我換一換？我要脫下袈裟！」

換完之後，他說：「我可以求道嗎？」我說：「三更半夜，求什麼道？」那個槍砲子彈的聲音，我們都聽見。我說：「這樣子好了，明天早上再說，我介紹你到錦州去。錦州有一位唐前人，你到那裡去，拿著我的一封信，到錦州去求道。」第二天，老和尚穿著我的衣服，到錦州求道。求道之後，很誠心學修，他自願到赤烽、熱河去開荒，之後就不知所蹤。

這告訴我們：天道應運，道真、理真、天命真。確實是天道寶貴，但有一點要清楚，「道真」，你不修，真不真？不真！道要修才能真。

韶關南華寺，有一個碑很出名，這碑叫「聞思修碑」。現在的南華寺，就是《六祖壇經》中的寶林寺。有一年我們去南華寺，去找這個碑，找不到。就問裡面的和尚：「我聽說你們這裡有聞思修碑。」他說：「有啊！」我說：「在哪裡？」他說：「我帶你去看。」

這個石碑，在那個大門進去不太遠，有一間石屋，石頭做的房子，有幾個尼姑在這裡面住，這個碑很大，在屋子角落當牆用，省磚頭。我說：「這個碑很出名，是個古蹟，你們拿來當磚頭、當牆壁用，怪可惜！」他說：「現在是什麼世界？共產黨的世界沒有這一套。」我說：「我知道。」我一看只有「聞、思」兩個字，還有一個「修」字哪去了？他說：「還有一個字在下面，土把它埋起來了。」他說：「現在有聞、有思，沒有修。」我一想，真是嚇了一跳。

開班講道是「聞」，抄寫下來是文字般若。回去再翻閱筆記，想想有道理，這是「思」，在觀照般若裡面，擴大你的智慧，用智慧去「思」。放下所聽到、所學到的，用在自己身上，徹底實踐。能夠修一分，智慧就長一分；修十分，智慧就產生十分。真正的修，智慧能放異彩。修得越嚴密，智慧愈高，如果不修，沒有實相般若。真正的智慧，在「修」裡面產生，在「修」裡面，能令人產生悅樂心，你有所得。

「現在有聞、有思，沒有修，『修』被土埋起來了。」這句話裡有骨頭，可以警惕我們。如果真正修到一個很好的境界，可以突破生死，生無所謂、死無所謂。生死大事能突破的話，一切事情都沒問題，才能真明理。 方才我講這些故事，對修道有很大的啟發性。士不可不弘毅，仁以為己任，大家共勉，精進不息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