種籽人物志

深入監獄的行道者 – 林岑黛壇主

以眾生心度眾生,弘道不只在道場

遇到問題時,如果想的是「我該怎麼辦」,那就是還有自己的個性存在,她發現一定要先放掉「我」,去聽「他」說,先了解「他」之後,才知道怎麼做能讓「他」更好,而不再是「我」認為怎麼做才是對「他」好。

篤信忍辱、守靜是修道最基本的功夫。對林岑黛而言,「對的事,不要想太多,去做就對了,上天自然會幫助我們」,為貫徹此一信念,她深入人間的阿鼻地獄、人人聞之色變的監獄裡,擔任輔導志工教誨師,近二十年的歲月流轉,在監獄中協助品格教育、闡揚素食的好處、推動一日素食……,至今,她依然堅持著。

林岑黛壇主

在善知識的導引下前行

「小時候因為媽媽生病的關係,都是阿嬤在照顧我,七歲時也是阿嬤帶我去求道的」,生長在道化家庭,和一般道親家子弟並無不同,只要有班會都去參加,親近善知識,林岑黛並不覺得自己的背景有何特別,「國中的時候就自清,民國七十五年畢業後就跟著點傳師出國學習、了愿。」

因為母親罹患小兒麻痺,不良於行,當時年紀還小的她多半跟在阿嬤身旁,在阿嬤的影響下,素食是一件很自然的事。而真正讓她對「素食可以改變人生」堅信不疑的人,是她的母親。那一年虔誠信奉基督的母親病危,當醫生宣布病入膏肓、藥石罔效時,在阿嬤「求道就會有救」的堅持下,母親求了道,同時齊家、清口、設壇、發愿度兩百眾,自此,母親的命運改變了!

母親的身體愈來愈好,並時常四處去了愿成全道親,多年後,在醫生的建議下,再次接受十八個小時的骨科手術,原本不良於行、連站三分鐘都會有問題的腿,竟能行走如宜、健步如飛,從此,人生的格局再也不同,就算已五十幾歲仍學習開車、取得駕照,重新擁抱生命。陪伴在母親身邊,真切感受到上天恩澤的林岑黛,對道更加發心。

林岑黛(右)幼年時全家福照。中間為母親,左一為父親。母親本來罹患小兒麻痺,因而不良於行,後來因為阿嬤勸說下也求道,齊家、清口、設壇,度眾,後來竟然身體漸漸好轉,原本不良於行的問題,也能在手術後健步如飛。

矢志推廣素食

從小就不愛吃肉、國中便自清的林岑黛,經常有機會出入陳論狄前人家,接受道的薰染,加上從母親身上看到道是如何扭轉一個人的生命,她總是希望自己有機會將道介紹給更多人,將道中的文化、內涵傳遞出去,因此她暗自決定:只要有一天能站上講臺,一定要宣揚彌勒精神、推廣素食、推動文禮教育。

在母親病況穩定後,林岑黛決心出國開荒。跟著前輩者一同前往東南亞,以彌勒精神的傳遞為主,輔以文禮教育、道義的解說,並宣揚素食的意義。當時不只是講述素食的好處,還會積極的教大家做一些簡單的素食料理,成功的輔導了幾位做葷食生意的前賢改賣素食陽春麵。

「其實不敢說是講課,只是一個心得的分享。」每逢開班,她總是以母親的例子,告訴大家素食對身心靈的影響,對於推動素食一事不遺餘力。

一九八六、八七年開始,林岑黛跟著前輩者前往馬來西亞檳城北海開荒的報告資料。記載著開班日期、講課地點、講題,及參班人數。課程內容著重在心性、文禮與素食上,不難看出其發愿初衷。
畢業後第一次跟著前輩者腳步去南洋開荒,希望能將道介紹給更多人,將道中的文化、內涵傳遞出去,只要有機會,一定宣揚彌勒精神、推廣素食、推動文禮教育。圖中正面立向發放慰問品之坤道即為林岑黛。

生命中的每一個歷程都是為了成就下一個階段的自己

還記得最初要清口時被母親擋下,只因擔心她未來結婚的對象不是素食者會造成不必要的困擾,「為什麼要為了結婚的考量而停頓修道?大不了不要結婚!」學習如何說明為何要素食是她這個階段的首要課題。

自清口後,她便打算清修,住在彰道的中心佛堂學習,認識了施明通前人,受邀到他家中教育家裡的三個孫子。讓她得以有機會實際操作如何教導孩子讀經,與文禮教育的施行方式。

透過施前人的介紹,她結識了面惡心善的先生,脾氣躁進、長相粗獷的先生總是被她戲稱像受刑人一樣,怒目金剛的他平常說話大聲,和人講話就像在吵架一樣,訓練出她和人對談時的淡定,「不依人的外貌做評斷」不再只是觀念,而是確實的落實在生活中。

她相信生命中的每一段因緣都是為了要成就自己。

弘道,不應只在佛堂

那年才結婚不久,小孩還在讀幼稚園,三十出頭的林岑黛讓在監獄裡擔任觀護人的鄰居楊翠鑾點醒。

同樣茹素的她全心投入在監獄的輔導工作,從監獄回來就會到林岑黛家中吃素齋,肯定素食的好處,認同素食的推廣,更對修道人的善心有份嚮往,認為道場中的這份善心要是能在監獄中扎根,對受刑人來說,會是多麼大的福音。

「不應該只是在佛堂弘道,」她認為在輔導受刑人的這個區塊上,應該要有善心人士、有心人士來投入,「你看你們現在教育的都是一些好人、很善良的人,這些壞人都不去教育,要是這些壞人去殺那些好人、侵犯那些好人,怎麼辦?所以你們應該教育的其實是這些壞人,把他們也變成好人才對呀!」

「你可以把在佛堂所學的帶去監獄教化他們、感化他們,讓他們變成好人。如果想去的話,我隨時可以幫忙寫推薦函給典獄長。」這一番話,打動了林岑黛的心,毫不考慮的應允。

就這樣很自然加入監獄輔導志工的行列,一方面是想要去學習,一方面是想將善的種籽散播在真正需要的心田裡。她從一開始一個月去兩次,慢慢逐次增加,到現在的全心奉獻。

「其實第一天去的時候本來只是想看看,怕自己不能勝任。」那一天,彰化少年輔育院的蔡院長先是帶她逛一圈,說明這些孩子都是如何進來的,並請一、二位同學和她談談,談過之後,發現這些孩子多半來自問題家庭,悲憫之心油然而生,「當時真的覺得不去關懷他們真的不行,他們從小失去家庭的愛護和保護,我可以做到的就盡量幫忙。」最後堅定她這份意志的,是懇談之後,孩子充滿期待與渴望的一句:「林老師,什麼時候可以再來看我?」

因為楊翠鑾(左二)觀護人的一番話,讓林岑黛(右二)感同身受,進而投入輔導受刑人的志工服務行列,決定把在佛堂所學的帶進監獄去教化他們、感化他們。圖為與其他監獄志工一同出遊的景況。

家道圓滿,天道才能結出豐碩的果實

「剛開始的幾年真的會有挫敗感,家裡的孩子還小,還在讀幼稚園,才剛要升小學,先生的事業也正在忙,家裡有四老需要照顧,親戚族人眾多,是個吃飯一定要開兩桌的大家庭,家裡要做的是真的很多。」林岑黛坦言道。

每次出門前一定會先把繁瑣的家務處理妥當,把握三個小時的輔導時間,儘可能給予輔育院學生最大的幫助,結束後趕快回家,再繼續投入家務。有時自己的孩子生病,卻抽不出時間帶去看醫生,家裡的人難免會有聲音,「妳不要去啦,把家裡顧好,把自己的孩子教好就好了。」

「家裡的孩子只是身體病了,可是輔育院的孩子身心靈都生病了,家裡的孩子有其他人可以幫忙照顧,但是能照顧輔育院裡孩子的人有幾個呢?」林岑黛是真心把他們當成自己的孩子,不論是做出哪一種決定對她而言都很困難。

「我知道家裡的孩子很需要我,就趕快去趕快回來。」這是她的決定,但深知「家道要圓滿我們才可以走出去」的道理,她再出門前一定把家裡的事安排好,回來時買一點家裡人喜歡吃的水果、點心,「給他們服侍試一下,就比較不會有聲音,人家如果在講什麼,我們就安靜,不要回嘴」,這是她安撫家人的方式,不過:「對的事情並不會因為這樣就不去做。」

林岑黛(右二)全家福。從先生(左二)怒目金剛相的呈現中,落實「不依人的外貌做評斷」的觀念。她相信「家道圓滿,天道才能結出豐厚的果實」,因此總是先將家務處理完,才出門去為輔育院的孩子奔波。

感動一輩子的禮物

十四、五年前,一份來自十七歲陳姓同學的禮物,溫暖了林岑黛的心,給了她持續走下去的動力,時時提醒她,有這麼一顆蒙塵的心,因她的輔導而改變,重新綻放出耀眼的光芒。

因為父母吸毒,讓他患有先天性糖尿病,皮膚不好、頭髮掉光,其他同學看到他都會感到不舒服、害怕被碰到,刻意疏遠他。她注意到每次上課時,自卑的他都坐在教室最後面、最角落的地方。

「上課前我都先安排讀經,安定他們的心。」她發現這個孩子很專心,還會抄經,她將其他人的排擠看在眼底,知道躲在角落裡的他,內心一定很受傷,便特別照顧、愛護他。團體課程上完後,會個別把他請到外面,聊天開導一番,「其實就是關心他,互動時很自然的拍拍他的肩、摸摸頭。」「連我們班導師都不敢碰我…」沒想到竟觸動他的心。

長久以來,他身上的爛瘡讓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噁心的、有病的人,而且一錠是罪障深重才有這種病,所以沒有一個人敢碰他,「可是我並不這麼認為。」在林岑黛心中,只是單純覺得他需要關愛,每次去都會帶一些小餅乾、點心跟他分享。

在他假釋出去那一天,雙手捧著一個裝滿星星和紙鶴的透明塑膠桶,誠敬的遞給她:「林媽媽,我就要出去了,這個是我一直以來對您的祝福,也是對我自己的祝福,希望林媽媽會愈來愈好,能夠幫助很多像我這樣的小孩子。」

「我一直不知道他默默在做這件事,每一顆星星裡面都寫著祝福和感謝的話」,言詞間滿滿的感恩讓她感動到無以復加,無法言語,「當時我才剛開始全心在做,沒刻意要怎樣,也不覺得有什麼很特別的,就像照顧自己的小孩…」   

「我從來沒想過這些我們看似很平常的事,對他們脆弱的心靈來說卻是非常重要」,這份自然不造作的關懷溫暖了一顆曾經受到傷害的心,縫補了他長久以來的傷口,而陳同學這份溢於言表的感受,也成為支持她持續走下去的動力:「不論遭遇到什麼困難,我一定會堅持下去。」

林岑黛拿出十四、五年前,一份十七歲陳姓同學在假釋時贈送給她的禮物。學生雙手捧著一個裝滿星星和紙鶴的透明塑膠桶,誠敬的遞給她:「林媽媽,我就要出去了,這個是我一直以來對您的祝福,也是對我自己的祝福,希望林媽媽會愈來愈好,能夠幫助很多像我這樣的小孩子。」這段軼事當初給了她持續走下去的動力,讓她印象深刻至今。

陪伴,另一種關懷的表現

「來,林老師這個四期生交給妳,我們都沒辦法,我們不想再看到他。」訓導科長知道交給她就沒問題。

這位林同學從十五、六歲起,前後多次進出,這是第四次,故稱為四期生,總是安安靜靜的他卻是個慣竊。家裡是道廟,喜歡跳舞,尤其是八家將,於是她建議黃院長:「這些孩子有很多興趣,我們可以引進舞蹈老師來教他們跳舞,讓他們有個抒發的管道,引導他們往正確的方向。」黃院長找來外面的老師,教各式舞蹈,這個孩子也參加了舞蹈課。因為很有天分,不但當上了班長,也代表彰化少年輔育院去參加受刑人舞蹈大賽得到冠軍。

「你跳得很好,有進步!」在輔導這個孩子的過程中,她很少講話,只是陪伴他,看他跳舞,適度關心、肯定他,「安排他當舞蹈班的班長是為了讓他懂得合群,知道如何帶下面的人,剛開始他只是很有才華,不知道如何帶人,有才無德,有時會傷害到其他人,在跳舞的過程中,他學習到如何和同學相處,這才是最根本的用意。」

在這個過程中,他的氣質改變了,為了尋求優越感,希望自己能做得更好,不只是才能方面、才藝方面有所增長,也不斷自我要求,希望自己會更好,「這種打從心裡的轉變,才是真正能跟著他一輩子的。」

以眾生心度眾生

「我們不能什麼都選我們想要的,應當以眾生的需求來成全對方,以眾生的心來度眾生。」每一次的輔導對林岑黛來說都是一種學習,每一次學習都讓她對道有更深層的領悟。

參加美容美髮技訓班的蔡同學假釋了,但是林岑黛知道真正的考驗這才要開始。十六歲的她性情並不穩定,讓人擔心回到社會上會禁不起環境的誘惑,故態復萌,因此特別聯繫她在北部擔任美髮師的姊姊能就近照顧,同時一方面跟髮廊的老闆溝通,一方面給她一個期許:「要趕快當設計師,老師一年至少會來做頭髮兩次。」

關懷並不以此為終點,偶爾會寫信給她,或弄些健康的食物給變胖的她吃,有時北部有班還會特地去看看她、關心她,讓她在自己頭上試新學會的技術,給她成就感。

「有一次北部有班,班前我就順便去看她,讓她隨意設計髮型,結果竟然弄了一個很誇張的髮型,再半個小時就要開班了,我真的不想讓道親嚇一跳」,那次的經驗讓林岑黛印象深刻,但為了持續傳達關愛,她不惜犧牲形象,「她渴望幫我弄這樣的造型,我就要成全她。」

為了肯定蔡同學美髮技術的進步,她以這樣的方式鼓勵她,絕口不提這跟接下來的行程不搭,不要求她重弄,也沒刻意亂弄,「我就頂著那顆頭,決定去佛堂講故事。」

「重要的從來不是我需要什麼、我想要怎麼樣,而是事情應該如何做」,對林岑黛而言,每一次的輔導都是一種修練,在輔導的過程中,從不以「我」為出發點去思考該如何做,「我們要以眾生的需求為需求,在人我間的取捨上,該放下的放下、該捨的捨去」,在這個過程中,修練自己的心性,磨去稜角,學習把內在的一些東西,一樣樣的拿掉,把過去的一些分別跟執著放開,「我在這裡學習心境的提升,學習轉念,唯有以眾生的心才能度眾生。」

習得忍辱波羅蜜

「在輔導的過程中是需要極大的耐心,某種程度上是可以把在監獄中的輔導工作當作修行,尤其是《金剛經》中的忍辱波羅蜜,一切法得成於忍」,事過境遷,她已能笑看當初:「不忍也無法可施,所以堅忍的精神一定要有。」

在彰化看守所裡一位六十多歲有家暴行為的男性,那天他在所裡情緒失控,大呼小叫,脾氣暴躁的亂敲東西,所長很擔心他會傷害到其他收容人,於是請她去和他談一談,「他具有攻擊性,所長就派兩、三個戒護陪同,我進去後他還在大吼大叫,三個戒護就站在我旁邊嚴加保護,我先請他坐下,他還是很憤怒地在敲桌子、打牆壁,我怕他心裡不舒服、有沒受到尊重的感覺,所以懇請戒護留下一位就好,另外兩位先退出。」

接著就很有耐性,像木頭人一樣聽他講了四十分鐘,點頭點了四十分鐘。他敘述自己如何辛苦工作,好不容易退休,想說可以輕鬆一點、快樂一些,每天都去打麻將,而太太每個月只給他三萬元,他輸的錢比這些還多,兩人常為了錢拳腳相向……,就這樣傾聽,讓他慢慢將心中的垃圾倒出來。

在她認同他早年努力打拚、對家庭的貢獻後,他慢慢柔軟下來,願意聽分析、勸告,「我把他倒出來的垃圾收納、整理、消化掉,不過不是當垃圾桶、資源回收桶,最好是當焚化爐,把這些東西燒掉,自己不要一天到晚收集這些垃圾,有味道,會臭的,一定要能直接燒掉。」

這樣的過程看似簡單,但其中忍辱的過程卻是如人飲水,唯有堅定自己的意志,才能體會箇中道理,習得此一法門。

成就他人,成就自己

成為監獄的輔導志工前,已投入道場學習多年,林岑黛的認知和其他人一樣,「本來以為在道場上該做的都做了,也沒有去違背,已經很不錯了,但是進去監獄裡面輔導這些學生之後,才發現自己仍有許多不足之處,看起來是我在輔導他們,但實際上是他們在幫我拿掉根根塵塵的習性。」

在那樣的環境衝擊之下,她深刻的感受到在道場上的學習是多麼重要,「要去輔導他人,就要先調整好自己的情緒,如果心不平、氣不和,情緒沒有辦法調整好,就無法輔導。」

每輔導一個人就要先放掉一些「我」的存在,因為那是依我的個性無法去接受的,必須先放掉一些「我」,才會有空間去接受「他」。遇到問題時,如果想的是「我該怎麼辦」,那就是還有自己的個性存在,在問題的解決上,兩造是無法相應的,她發現一定要先放掉「我」,先去聽「他」說,一定是先了解「他」之後,才知道怎麼做能讓「他」更好,而不再是「我」認為怎麼做才是對「他」好。

透過這「行於非道」的修行,拔除累世在深層面裡,那些也許沒有流露出來的、在意識裡的「我執」,是她的意外收穫。

隨時調整自己去應這個因緣,坦誠的面對這些需要幫助的受刑人,心中時時有道、跟上天存在著交感,「我每天都祈求上天慈悲,希望這些受刑人能走向光明,現在設了佛堂,有更多的前賢投入,一定可以拯救更多的靈魂。」

她相信能有這個因緣投入這份工作,老天自有祂的用意,也相信「上天真的很慈悲,才能讓我一直做下去」。她對自己宣判了「無期徒刑」,發愿要永續的走下去,直到自己做不動的那一天。

法務部頒獎表揚興毅基金會在監所教化的優良表現,陳崇旗點傳師指派林岑黛壇主到總統府接受總統召見。